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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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唯森與趙翳的故事既不曲折離奇也不跌宕起伏,更全然稱不上驚心動魄、蕩氣回腸。

世家出身的趙翳,在國外留學的時候一眼相中了自己的‘灰小夥’。

可能是康河柔波裏的水草太嬌嫩,也可能榆蔭下的清泉晃花了她的眼。

亦或許是公費留學還只能四處打工掙生活費的周唯森,和彼時圍繞在趙翳身邊的那些人真的很不一樣。

‘這個男生好單純、好不做作’的那種不一樣。

不一樣,便有了新鮮感。

有了新鮮感,某種有毒的物質便開始生根發芽。

不容置疑的才華加上卑微的出身,簡直就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男主光環。

愛情是實驗室都調制不出的神奇藥劑,裏面大概真的蘊藏了某種黑魔法。

就像伊甸園裏樹上的果實,更像惡毒王後誘惑白雪公主吃下的那個半紅半黑的毒蘋果。

‘灰小夥’拒絕不了公主情有獨鐘式的青睞,當然,完全不排除可能是拒絕不了公主頭頂綴滿珠寶的王冠以及…公主背後的那一整個王國。

被命中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公主,完全被籠罩在了被稱為‘愛情’的黑魔法裏。再也聽不見身邊人的勸告,更不顧來自親生父母的阻攔,執意要和自己的灰小夥在一起。

甚至不惜為此拋棄了自己頭頂的王冠,褪下了身上的華裙,毅然決然地放棄了自己公主的身份,決定化身‘灰姑娘’和自己的灰小夥廝守一生。

趙翳不顧反對和周唯森結了婚,不僅沒有三媒六聘的儀式,滿堂賓客的喝彩。甚至沒有家人的祝福,沒有親友的支持。

故事的最後,難免總是要悲劇收場,喜劇結尾。

悲劇是,‘愛情’裏蘊含的黑魔法根本抵不過一種更為殘酷的被稱之為‘生活’的東西。‘灰姑娘’畢竟不是真正的灰姑娘,她心裏、腦子裏的觀念,全是以前當公主時候建立、保存下來的。

‘灰小夥’也發現,沒有了王冠和華服的公主,根本就不美麗,甚至連一個溫婉賢淑的真正灰姑娘都不如。

而更要命的是,‘灰小夥’還當真有這麽個從小到大青梅竹馬一直在身邊不離不棄的真?灰姑娘。

昔日愛侶自此分崩離析。

而喜劇結尾無外乎是,趙翳保留了她最後一絲作為‘公主’的驕傲,離了婚,回到了‘老國王’和‘老王後’的懷抱。

老國王和老王後也念在血脈之情重新接納了悔不當初的公主。

然而,老王後在一邊給自己回歸的寶貝公主擦眼淚的時候,赫然發現小公主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了。

這個意外,就當真不知該歸納在悲、喜的哪一邊了。

整個故事停下來,情節狗血,劇情俗套。

絲毫沒有美感不說,甚至有點爛大街。

至少,當趙寧已經能夠獨立思考的時候,聽到關於自己‘來歷’前因後果來龍去脈的時候,第一反應和感受就是這個。

周唯森要是當真這麽硬氣、驕傲,那便一開始就不要貪圖‘公主’的垂青。

‘公主’把所有的過錯通通歸咎與‘年輕氣盛、不懂事’,時光要是有主觀情緒,大概也會大聲為自己叫屈。

你自己眼瞎,關我什麽事。

這個鍋,‘年輕’不背。

周言景的年齡比趙寧小了一歲,但細算起來,兩人真實的年齡差距根本不到十個月。

這意味著什麽,完全不言而喻。

‘愛情’,或許本來就是荒誕的。

而所謂‘愛情的結晶’,更是子虛烏有的胡掰瞎扯。

這便是當年‘山上’兩樁風韻歷史、花邊情事的其中之一。

另一樁,便是關於趙寧的祖父趙昨,以及季遠的祖父季南卿一齊愛上了同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就是趙寧的祖母,也就是說…這場情場廝殺,最終以趙昨的勝利,季南卿敗北並遠走重洋而落幕收場。

時代太久遠的爛賬,不翻也罷。

反正季遠全然是在把趙寧當親弟弟,確切來說是當親兒子在養。

雖然這個‘兒子’極其不聽話,極其不讓他省心。

季遠已經忙到毫不誇張地說甚至是喘氣的時間都沒有了,手機裏還都是唐發過來的關於趙寧病情加重的消息。

他抽不出身回去探望,當然,也沒有這個打算。

“我不是醫生更不是靈丹妙藥,回去有什麽用。還不如讓他自生自滅,等以後有機會了把李家那個老二送下去給他陪葬。”

這就是季遠最終拍板的結論性目標,真的不能再真的蓋棺定論。

時間點滴向前,李家那個老二,也就是李廣穆依舊在按部就班地履行著他的傀儡指責,過著一絲一毫都被李嚴修操縱的生活。

包括每周定時定點地去醫院給他、他們傳說中病入膏肓的父親李隸,扮演一段父慈子孝。

李廣穆在齊鳴的陪伴或者說押解下,再次出現在了這家特殊醫院的特殊病房裏。

其實李廣穆來多了幾次之後,心裏也隱隱有個疑問。

李隸是真的這麽能抗耐熬,還是他根本就沒什麽大礙,只是出於什麽原因不得不以重病之下奄奄一息的理由被困在這裏‘被病入膏肓’。

李嚴修手腕通天到了這個地步?

李廣穆腳步不停地往前走,踏在醫院地板上的每一步都無比堅毅。

縱然他心裏全是茫然無措的倉惶。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忍耐。

可是,趙寧還能等多久呢?

那本來就破碎殆盡的感情,他還能抱有幾分希望能殘留給他一點星星之火,讓他那摧枯拉朽的人生意義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重新獲得一線生機呢?

‘贈吾愛妻,謹賀生辰。’

再等等我好嗎。

再等等我。

李廣穆這次走進病房不是空手而來,手上帶了一束淡黃色的月季花。

李嚴修讓他一周來兩次,所以他上一次帶來的花還在插在花瓶裏生機勃勃地搖曳生姿。他卻沒管這麽多,徑自做任務一樣把花遞給了病房裏的女醫護工作者,讓她立馬換上這束最新的,舊的那束可以扔出去了。

李廣穆每次停留的時間,李嚴修也明言勒令不能低於兩個小時,於是他就只能在病房裏隨便找個地方坐著挨過這段時間。

偶爾李隸會跟他說幾句話,奈何他的聊天技能天生沒有被點亮,這一點真的是連親爹都難以避免會嫌棄,所以李隸看到他來探望的態度,也一次比一次冷淡。

可今天,李隸看見花瓶裏嶄新的淡黃色花束,蒼老的臉上浮出了一層帶著溫度的笑意。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淡黃色的花卉?”

李隸的目光沒有從花瓶上移開,甚至稱得上有些繾綣。

李廣穆面無表情地脫口而出:“大哥叫我買的。”

李嚴修的原話是,在路邊隨手買淡黃色的花,菊花那種奔喪專用的就不要了,其餘的,隨便買,只要是淡黃色不過分張揚顯眼的那一類就行了。

“你倒是很聽你大哥的話。”李隸一直盯著這束花在看,最後終於忍不住,直接招手讓李廣穆把花連花瓶一起拿了過來。“這是你母親最喜歡的顏色,她最愛我買淡黃色的花給她,尤其是這種淡黃色的月季。”

李廣穆接不上話,本來花也是在路面隨手買的。顏色是李嚴修交代的,買單付的錢也是李嚴修的,他不過是負責拿進來而已。

只好‘哦’了一聲,算是給他親爹一點回應。

“聽說你到公司去了。”李隸一邊護著手上的花,一邊擡起頭認真地看了這個兒子一眼。“感覺怎麽樣,都還好嗎?”

李廣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李隸又有興趣來跟他閑聊了,但也只能有問必答。“大哥讓我去的,感覺很一般,公司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你倒是很聽你大哥的話。”李隸又重覆了第二遍,臉上的表情也淡漠了很多。

李廣穆皺起了眉。“我不敢不聽。”

李隸像是不能理解,再次擡起頭看了看這個曾出走多年的兒子,大概是想聽一聽這裏面隱藏的始末與委屈。他揮了揮手,把病房裏連同醫務工作者在內的所有人都屏退了出去。

這還是李廣穆第一次來才有的待遇。

“他用我心上人把我逼回來,又用盡手段把我們分開。”李廣穆語調平淡,更像是一種任命的無奈。“我對公司的事都不懂,也沒有興趣,但是他沒有給我選擇。他讓手下的人打我,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起來。

“我不敢不聽他的,不想再被他打了。而且,我的心上人走了,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說到這裏,李廣穆低下了頭,難過得很真切。

在李隸的認知裏,這個完全沒長心眼的二兒子顯然不可能也不擅長撒謊。“你大哥他舍得打你?”卻還是難免質疑。

雖然知道李嚴修確實采取了一些手段控制了他這個親弟弟,包括利用那個趙家的男人。但動手打,還打到躺了半個月,這就有點不合情理了。

李廣穆沒有多說什麽,隨手脫下了外套,反手把裏面貼身的衣服脫了下來。

健碩的線條與噴張肌肉在李隸面前一閃而過,李廣穆轉過了身,把自己的後背暴露在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面前。

兩個多月過去了,縱然不覆當初的鮮血淋漓與血肉模糊,甚至青紫已經消退,但是那些疤痕還在。縱橫交錯,密布了整塊後背。

更遑論李廣穆原本膚色就偏深,可那些疤痕卻依舊顯眼,可見當初下手時候的力道與兇殘程度。

“阿穆,你過來,坐下。”李隸近乎是扔下了自己手上的花瓶,招呼李廣穆坐在他的病床邊。

李廣穆赤裸著上身,按照李隸的吩咐來到了他的身邊並再次露出了後背的傷口。

李隸伸出手輕輕觸碰到了自己兒子背上的那些傷痕,近看視覺效果無疑更加觸目驚心。

李廣穆不是很習慣這種親密的觸碰,下意識地往前瑟縮了一下。落到身後的李隸眼裏,便以為是疼痛所致。

他那顆在商海浮沈殺伐多年,近乎早已冷卻的血脈之情、慈父之心似乎在這小幅度的瑟縮裏被重新喚醒。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曾和自己甘苦與共,風雨同舟多年的,喜歡淺黃色月季的美麗女人的身影。

那個叫月兒的女人,陪自己吃的苦要遠多於最後幾年跟在自己身邊享的福。而走到生命的最後,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眼前的這個彼時呆頭呆腦,天天只會坐在地上玩汽車模型的小兒子。

‘隸哥,我們的阿穆會平安長大,然後幸福快樂地過一輩子,對嗎?’

昔日佳人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那是他這輩子最愛也是最虧欠的女人。李隸的指尖在距離李廣穆後背疤痕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略顯渾濁的眼角流下了一滴鱷魚的眼淚。不過轉瞬即逝,很快就消散於虛無。

李廣穆起身把衣服重新穿上,然後站到了幾步開外的位置。

“阿穆,你對啟輝怎麽看?”李隸再開口的時候,臉上已經收起了全部的情緒。

李廣穆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以及在腦海裏搜索了一遍那個小毛頭的樣子。

發現只剩下模糊的一團,還是有點奇怪的,畢竟上一次見面也不過就是這兩天的事情。那小屁孩,人都還沒成年,就嚷嚷著要到公司裏實習。李嚴修沒有反對,像當初對李廣穆一樣扔在會議室的角落裏任由他自行發揮。

結果發了兩次言被狠狠打過兩次臉之後,也學乖了,安安靜靜的不再裝腔作勢虛擺架子,謙虛好學得挺像那麽回事。關鍵是看見自己就戰戰兢兢地喊二哥,看到李嚴修更是戰兢到要抖起來。

“小屁孩,有點好玩。”也有點可愛。

李廣穆對著李隸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未說出口的那句大概也被對方解讀了出來。

“如果有一天,他的命運掌握在你的手裏,換句話說,他的未來要由你來安排,你會怎麽做?”李隸認真且嚴肅地追問了一句。

李廣穆並沒有體會到這裏面重如泰山的深意,以為李隸的意思是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那個小屁孩交給他來帶,他會怎麽做。

“給他多放幾部動畫片,多買幾瓶酸奶。心情好揉他頭發,心情不好給他點錢讓他自己玩。”

李廣穆不擅長帶孩子,不過他對李啟輝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很多年前那個華麗的大廳裏,對方坐在沙發上看臺詞邏輯混亂動畫片的層面上。

再說,李啟輝的母親不是還在而且很年輕嗎,應該怎麽都輪不到自己來帶這個小鬼吧。

李隸卻笑了起來,像是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

然後從旁邊隨便取下了一張紙,提起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遞給李廣穆。

李廣穆接過之後,發現是A市的一個地址,好像還是一家店鋪。

“阿穆,這是你二叔的地址。公司,現在的L集團,其實是昔年我與你母親和你二叔一手創辦的。只是後來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和理念的不同,他在很多年前就負氣離開了。他手上的股份以及他這個人都舉足輕重,只是性格有些怪異。如果你能把他請回來站在你身後,再加上我留給你的,或許可以和阿修有一爭之力。”

李廣穆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態瞬間發展到了這一步,像是游戲裏觸發了隱藏角色和神秘劇情,無意間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副本,整個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無措。

李隸招了招手,示意李廣穆可以離開了,只在最後多交代了一句。

“只是阿穆,你記住,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再回頭了。”

李廣穆把李隸給他的紙條攥在手裏,不緊不慢地退了出去。

齊鳴正在門禁之後等著他,而在那道門豁然洞開之前,李廣穆收緊了手心裏的紙條。

嘴角依稀帶出了些許笑意。

回頭?

我早就不能回頭了。

‘贈吾愛妻,謹賀生辰。’

或許是從看到趙寧割腕照片的那一刻開始,亦或許是從那天在泳池邊眼睜睜看著趙寧萬念俱灰側翻入水開始…

或者更早,在當年他送劉奇回那座‘山上’的時候,在綠樹成蔭之下與那個白襯衫少年相遇,驚鴻一瞥之時。

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康河柔波’、‘榆蔭清泉’,化用自徐志摩《再別康橋》

商戰什麽的不要較真,筆者盡量扯得真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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